卡塔琳娜从均质机前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灰,是刚才蹲着调参数时蹭到的。
“脂质体包裹能不能延长半衰期?”
“能延长,但有限。”卡塔琳娜拍了拍膝盖,“脂质体对蛋白的保护是被动的,相当于给蛋白穿了一件雨衣。下雨能挡,但蛋白自己从内部解折叠,脂质体拦不住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除非在脂质体内部加分子伴侣,跟着蛋白一起进去,边解边叠。”
“分子伴侣的方案跑过吗?”
“跑过。上个月跑的。分子伴侣本身也是一种蛋白,也有折叠问题。用一个蛋白去保护另一个蛋白,等于用一个漏水的瓢去舀水。舀是能舀一点,但瓢本身也在漏。”
秦铮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走到白板前,把今晚的实验数据一行一行写上去。
mAVS阈值漂移:加零点一,减零点二,净漂移百分之零点三。
树突增长:四小时十五微米,较上轮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五。
AAV衣壳批间差:百分之六点一。
去甲基化效率:三代衰减至百分之六十八。
蛋白折叠半衰期:四十八小时,较上轮缩短百分之二十五。
写完退后一步。
“总结一下。五条线,五条都在退步。不是大退,是小退。每次退一点,每一点都够不上放弃的理由,但加起来,就是推不动。”
“方向呢?”林远方问。
“方向没错。水母的确在逆转录,Foxo3A通路的确在人类细胞里能激活,mAVS蛋白的RoS感知阈值的逻辑推导没问题。方向是对的。”
“那问题出在哪?”
“每一步都像在推一块石头。石头推了一米,脚下的坡就陡了一度。推到第二米,坡又陡了一度。不是石头变重了,是路变难了。而且看不到坡的尽头。”
秦铮把马克笔搁下。
“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不是失败。失败可以认,认了可以换条路。是没失败,但也没成功。悬在半空中,上不去下不来。每天都看得到进展,但每天的进展都比昨天小一点。”
实验室安静了小一会儿。
英格丽德推着轮椅移到白板前。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速度很慢,像节拍器。
“你刚才说,石头推了一米,坡就陡一度。”
“对。”
“换个角度想。每一米都更接近山顶。山顶是看不见,但每一步都在累积海拔。海拔这个东西,你推石头的时候感觉不到。只有回头看,才能发现已经比出发点高了很多。”
“问题是回头看也看不到。因为数据在退步。”
“退步不是退步。是纠偏。”
英格丽德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,手指点在mAVS阈值漂移那行数据上。
“阈值漂移零点三个百分点,放到毫秒级别的时间窗口里,确实没法用。但漂移本身也是一个数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它在告诉你,猴子自身的代谢状态在影响mAVS蛋白的响应阈值。这个东西不是噪声,是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代谢状态对重启轴的影响。之前只在细胞层面跑过,没有在活体灵长类上验证过。现在猴子给出了活体数据。mAVS不是孤立蛋白,它跟猴子整体的能量代谢网络是联动的。”
秦铮皱了一下眉头。拿起马克笔,在mAVS那行数据旁边又写了一行字。
代谢联动。
写到一半,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李晨站在门口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铝制饭盒。饭盒还冒着热气,是刚从码头边那家新开的馄饨摊买来的虾仁馄饨。
老陈推荐的。说这家馄饨皮薄馅大,汤底用的是真虾壳熬的,不是味精调的。李晨半夜去码头接货,顺便带了两盒过来。
“凌晨两点半,你们这儿的灯比码头还亮。”
李晨把饭盒放在休息区的桌上。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数据。他现在已经能认出mAVS、RoS、Foxo3A这些词分别代表什么了。不是懂了原理,是看多了记住了。
认识了字和读懂了书是两回事。
但他也不追求读懂。
“都先停一下。把馄饨吃了。馄饨凉了就坨,坨了就没汤,没汤的馄饨不叫馄饨,叫面疙瘩。”
秦铮接过饭盒。虾仁馄饨的鲜味冲进鼻子里,饿了十四个小时的胃狠狠缩了一下。吃了两个馄饨,喝了一口汤,才发现自己刚才饿过头了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样,顺利吗?”李晨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不顺利。”
秦铮把白板上的数据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方向没问题。但每一步都感觉在爬一个没有尽头的坡。”
李晨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签,剔了剔牙。刚才在码头吃了一碗鱼丸粉,鱼丸里的姜末塞了牙缝。
“你们说的那些数据,什么阈值漂移零点三,什么树突少长了八微米,我听不太懂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们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。但你们不是。你们是在爬台阶。爬台阶和原地踏步,动作看起来差不多,都是抬脚落脚。区别只有一个。”
“什么区别?”
“爬台阶的人,回头看的时候,能看到来路变远了。”
李晨把牙签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在樱花岛看工人搬钢筋。一根钢筋五十斤,老刘叔一天搬三百根。搬完三百根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。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转头看,早上还堆成山的钢筋,现在已经全绑进笼子里了。山矮了,这就是获得感。”
“获得感。”秦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“对。获得感。三个字,能让一个人搬三百根钢筋不喊累。你们现在的问题,不是能力不够,不是方向不对。是看不到那堆钢筋有没有变矮。”
“为什么看不到?”
“因为你们在做的事,没人做过。没有参照物。没有参照物,就不知道走了多远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人,最容易累。不是因为路长,是因为心里没数。”
顾雨把棒棒糖咬碎了。嘎嘣一声。
“那怎么才能心里有数?”
“自己给自己设参照物。不用大目标。大目标太远,看不清。设小目标。小到每天都能摸得着的那种。”
李晨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数据。
“比如那个树突,四小时长了十五微米。没到预期,但长了没有?”
“长了。”
“长了就是赢。不是大赢,是小赢。小赢攒多了,就是大赢。”
李晨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冷月审计的时候从来不看总账。先看明细账。每一笔对上了,总账一定对。每一笔都不放过,每一笔都算清楚。”
秦铮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汤。汤面上浮着几点葱花,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小赢。这个月的小赢,比上个月少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少也是赢。只要还在赢,哪怕每天只赢零点一个百分点,一年下来也是四十四个百分点。四十四个百分点放在任何一个领域,都是天文数字。”
“但天天盯着看,看不出变化。”
“所以你们需要回头看看。”
李晨从秦铮的桌上拿起那本实验记录本。往前翻了几十页,翻到渐冻症课题刚启动那段时间的数据。把本子摊开在桌上。
“我虽然看不懂你们的数据,但我认字。这页上写的是:第十七号猴运动神经元树突长度,一百二十微米。你今晚写的那行,一百九十五微米。”
“差了七十五微米。”
“七十五微米是什么概念?”
秦铮没说话。
“相当于你们已经往前走了大半截头发丝那么远。一根头发丝,对你们来说,要走大半年。但对那猴子来说,这大半截头发丝,是它的运动神经元重新长出来的部分。不是修,是长。从无到有的长。”
李晨把本子合上。
“这还不算赢,什么算赢?”
念念从显微镜上抬起头。左眼眶的红印子更深了,但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头发丝。大半截头发丝。”
“对。等你们攒够一根头发丝那么长的时候,就是下一次突破。”
陆小满合上笔记本。上面写满了今晚的实验记录和修正方案,中英文夹杂,还画了几张折线图。
“但感觉好慢。每一天都慢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。”
“慢不是错。慢是正常的。”
李晨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,放下筷子。
“北村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快的东西大多长在土面上,韭菜二十天一茬,但韭菜根浅,一拔就起来。慢的东西长在土底下,红薯要三四个月,但挖出来是实心的,扛饿。”
“你们现在做的这件事,就是种红薯。不是种韭菜。韭菜图快,红薯图稳。快的东西可以复制,慢的东西一文不值。”
秦铮抬起头。
“这个一文不值?”
“不是不值钱。是没法用钱算。”
秦铮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晨哥,你讲这样的话,是不是感觉自己已经老了?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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