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刚烧开。
壶嘴冒出细细白气。
茶室里很安静，木桌擦得发亮，窗外有风吹过竹叶，影子落在墙上轻轻晃动。
陆观山把茶叶放进盖碗。
没有立刻冲水。
先闻了一下。
“火气还在。”他说。
他六十二岁。
品茶三十多年。
别人叫他“品茶大师”。
他自己不太认。
“喝得久一点而已。”他说。
他年轻的时候不懂茶。
第一次喝茶，是在工地。
搪瓷缸里一把粗茶，热水一冲，苦得皱眉。
那时候他觉得——
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？
后来做生意，接触的人多了。
开始慢慢喝。
从绿茶到乌龙，从岩茶到普洱。
越喝越深。
“茶这东西，慢慢才懂。”他说。
他最喜欢闻。
干茶闻一次。
热杯闻一次。
出汤之后再闻一次。
因为同一款茶，不同时候味道不一样。
“香气会变。”他说。
他品茶的时候，很慢。
看汤色。
闻香。
入口。
停一下。
再咽。
很多人喝茶是解渴。
他不是。
“我是看它。”他说。
他对水温特别敏感。
高一点，苦。
低一点，香出不来。
时间长了，涩。
短了，又淡。
“差几秒，味道都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他年轻时也追贵茶。
年份、山头、限量。
觉得越贵越好。
后来喝多了，反而放下。
“好喝最重要。”他说。
有一次，有人拿着很贵的茶来找他。
问值不值。
他喝了一口。
摇头。
“名气比味道大。”
对方愣了。
他说：
“茶不是拿来供的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下起小雨。
茶室更安静了。
陆观山重新烧水。
今天来的，是个年轻人。
刚开始学茶。
一坐下就问：
“老师，怎么才能喝懂茶？”
陆观山没回答。
只是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先喝。”
年轻人喝了一口。
说不出来。
只觉得有点香。
陆观山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他说。
“喝不出词没关系。”
因为很多人一开始学茶，就急着记术语。
花香、果香、岩韵、回甘……
背了一堆。
却忘了喝。
“嘴巴比书快。”他说。
他自己年轻时，也爱讲。
喝到一点味道，就想分析半天。
后来越喝越少说。
因为真正好的茶，往往很安静。
“它不抢。”他说。
窗外雨越来越大。
茶汤一泡接一泡。
颜色慢慢变浅。
陆观山看着杯子。
忽然想起父亲。
父亲以前也爱喝茶。
可喝得简单。
一个搪瓷缸。
几片茶叶。
坐在门口一下午。
那时候他觉得土。
现在反而怀念。
“喝到最后，人会变简单。”他说。
这些年，他见过太多人。
有人拿茶谈生意。
有人拿茶讲身份。
也有人收藏一屋子茶，却很少真正喝。
他不评价。
只是觉得可惜。
“茶放着，不会自己变成生活。”他说。
天快黑的时候。
雨停了。
茶也淡了。
陆观山把最后一点茶汤倒掉。
重新清洗茶具。
动作很慢。
像在收一场很长的聊天。
年轻人临走前问：
“老师，茶到底是什么？”
陆观山看向窗外。
竹叶上还挂着水珠。
他想了想。
“是让人慢下来。”
他说。
因为这些年——
他喝的从来不只是茶。
还有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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