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。
《柳叶刀》编辑部。
克劳馥把一杯黑咖啡放在汉弗莱桌上。咖啡没加糖,没加奶。
汉弗莱看了一眼杯子,又看了一眼克劳馥。
“你这杯咖啡,是送行还是送葬?”
“都不是,是提神。”
克劳馥把一沓打印稿推到他面前。
稿子第一页的标题用了十四号字,加粗,居中。
《生物源金属微结构与人体骨骼整合的可行性假说——基于深海溶洞生物矿化系统的仿生学推断》
作者栏密密麻麻排了十一个名字。秦铮,陈述,念念,弗兰克,菲利克斯,卡塔琳娜,英格丽德,顾雨,林远方,陆小满,布莱恩·汤普森。
通讯作者:布莱恩·汤普森。
汉弗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烫了舌头。
“这咖啡比这篇论文还烫。”
然后开始读。
第一页读完,眉头皱起来。
第三页读完,咖啡放下了。
第五页读完,抬头看克劳馥。
嘴张了一下,没说话。
继续读。
最后一页翻过去,把稿子放在桌上,手指按着纸边按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这稿子发出去会引发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骨科领域会被炸翻。牙科领域会被炸翻。运动医学、康复医学、老年医学、航天医学,全部炸翻。”
汉弗莱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一个假说,没有实验数据,只有理论推导和深海溶洞里挖出来的几块金属样本。你要在《柳叶刀》头版发?”
“不是头版。是专题讨论栏目。”
克劳馥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专题讨论栏目的定位,就是刊登有重大潜在影响的科学假说。不需要完整实验数据,只需要严密的逻辑推导和可验证的预测。”
“这篇稿子符合标准?”
“逻辑推导从生物矿化跨到金属矿化,从水母逆转录机制跨到人类假基因激活,从骨骼修复跨到神经保护。每一步都有参考文献支撑,每一个预测都标注了验证路径。”
克劳馥用手指点了点稿子。
“完全符合。”
“符合标准不代表应该发。”
汉弗莱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袖口擦。
“你上次搞试点改革,把渐冻症修复轴论文用新通道发出去,学术界炸了一次。现在又要用专题讨论栏目发这篇金属骨骼的东西。两炸并一炸,有些人会被炸疯的。”
“炸疯了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疯了才会动。”
克劳馥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学术圈最大的毛病不是错,是慢。错可以改,慢没法改。等所有数据都齐了再发,要等五年。”
“五年怎么了?”
“这五年里,有多少骨质疏松的老人摔一跤就再也站不起来?有多少牙缺失的病人等不到种植体?有多少骨折患者躺在床上等愈合?这些人在等。我们还要让他们等多久?”
汉弗莱没回答。
重新戴上老花镜,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页脚有一段布莱恩写的话,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本假说处于早期理论阶段,尚未经过实验验证。但科学史反复证明,最不可能的方向往往通向最不可能的结果。我们不保证正确,只保证认真。”
汉弗莱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
“布莱恩这老东西。二十年前在哈佛说骨骼修复和神经修复共用通路,被人笑了一整年。现在更进一步,直接说骨折和渐冻症是一个病。”
“你认同吗?”
“我不认同他的结论。但我认同他的认真。”
汉弗莱把稿子放在收稿筐里。
不是退稿筐。
“发。专题讨论栏目。下一期。同期配发一篇社论,说明这是假说,不是实证。免得有人拿出去说《柳叶刀》在发科幻小说。”
“社论你写。措辞要稳,但态度要硬。”
“多硬?”
“就说《柳叶刀》一百多年来,从不拒绝一个值得讨论的可能性。”
《自然》杂志编辑部。
内部邮件链炸了。
起因是一封来自牛津大学材料学教授的邮件。标题只有三个字。
你们看。
正文附了《柳叶刀》新刊的链接。专题讨论栏目,生物源金属骨骼假说。
邮件在编辑部转了三圈,最后转到主编的邮箱里。
主编连夜召集线上会议。
屏幕上一个一个头像亮起来。伦敦,纽约,柏林,东京,同步在线。
“《柳叶刀》发了这篇稿子。我们发不发?”
“他们发的是假说。我们不发假说。我们发实证。”
“哪来的实证?”
“同期评论。找三个不同立场的专家。一篇支持,一篇质疑,一篇中立。三期连发,组成一个专题讨论。既跟进热点,又保持学术审慎。还不用冒发假说的风险。”
“赢了几次?”
“赢了三次。”
“找谁写?”
“支持立场找剑桥的生物矿化专家麦克法兰。”
“质疑立场呢?”
“约翰霍普金斯的骨科主任罗杰斯。”
“中立立场?”
“东京大学的材料学教授佐藤。”
五天后,《自然》的专题评论上线。
麦克法兰的评论标题是《生物源金属:被忽视的进化分支》。
文章开篇第一句就炸了。
“过去三十年,生物矿化研究中散落着大量指向金属矿化可能性的线索。这些线索像沙滩上的贝壳,每一片单独看都只是碎片,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藏宝图。”
文章回顾了从细菌磁性氧化铁颗粒到深海热泉管虫的金属富集现象。最后一段落在希望岛的假说上。
“这篇假说虽然缺少直接证据,但间接证据链的完整程度令人不安。不安的意思,是这很可能是真的。”
罗杰斯的评论标题是《没有数据的科学是科幻》。
语气完全不同。
开篇第一句更炸。
“一个只存在于深海溶洞里、连产生它的生物体都没找到的现象,就敢推测到人体骨骼修复。这不是科学,是宗教。没有数据的东西,不配叫科学。”
佐藤的评论标题是《从材料学角度看生物金属微结构》。
语气平和,但结论锋利。
“二十微米正六边形蜂巢结构,如果能实现在人体骨骼中,其强度重量比将远超现有任何骨修复材料。”
文章收尾时加了一句。
“但这只是如果。如果这个词,到实现之间,通常隔着几代人的时间。”
三篇评论同时在《自然》官网上线。
然后互联网炸了。
最先炸的是推特。
罗杰斯的评论被截图发出来。配文是“骨科大佬怼《柳叶刀》发科幻”,两小时转发过万。
评论区分成两派,一派站罗杰斯。
“没有数据的东西不叫科学。叫科幻。科幻有科幻的杂志,不该占医学期刊的版面。”
另一派站希望岛。
“等数据出来再骂也不迟。急着骂的人,是怕数据出来之后没法骂了吗?”
第三派最热闹。
一个牙科诊所的老板转发了麦克法兰的评论,配文只有一行。
“牙釉质不会再生。如果牙齿能自产金属修复层,我的诊所可以关门了。”
下面跟了三条回复。
第一条:骨科诊所也可以关门了。
第二条:运动康复科也可以关门了。
第三条:全部关门,全世界的骨科医生和牙医,失业倒计时开始。
“失业倒计时”的梗图两小时内扩散到八个国家的社交媒体。
有人p了一张图。一个穿白大褂的骨科医生坐在诊室里,面前空无一人,墙上锦旗歪了一半。
配文:当你的患者只需要打一针基因递送就长出新骨头。
笑归笑。
笑完之后,恐慌是真的。
华尔街的反应比学术圈快。
当天下午,三家骨科医疗器械公司的股价同时下跌。强生跌了百分之三,史赛克跌了百分之四,美敦力跌了百分之二点五。
跌幅不大。
但同步性引起关注。
彭博社发了一条快讯。
“生物金属骨骼假说引发骨科器械股集体走弱。分析人士称,假说离临床尚有距离,但投资者已开始重新评估骨科市场长期风险。”
牙科种植体公司的股价跌得更猛。瑞士士卓曼跌了百分之五,诺贝尔种植体跌了百分之四点八。
一家投行分析师在报告中写了一段话。
“一颗种植体一万美金。一剂基因递送就算定价十万美金,也是一次性的。种植体有寿命,十年换一次。基因递送如果真能实现,终生有效。这个商业模型的冲击,不是价格战,是彻底替代。”
彻底替代。
四个字像四颗钉子,钉在牙科和骨科行业的天花板上。
但比股价更热闹的,是普通人的反应。
国内一个医疗论坛上,一篇帖子被顶到首页。
标题是《如果牙齿能自己长金属修复层,种植牙医生去哪上班?》
帖子里有个自称干了二十年牙医的网友留言。
“刚给一个病人做完种植牙,四万块。病人问我,听说有个什么基因技术,以后牙齿能自己长好。我说那还早着呢。病人说早不早没关系,能等。二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年。”
留言的最后一句。
“我听完不知道说什么。二十年,是我干了二十年的牙医。不是病人等了二十年。”
这条留言被截图发到微博。
一个用户转发时加了一句。
“老牙医辛苦了二十年,被一个假说干翻了。”
但更多人开始认真讨论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。
人体的零件,到底应该用自产的,还是外源的?
一个康复医学论坛的帖子写得很直白。
“外源材料,再好也是身外之物。金属植入物会磨损,陶瓷植入物会松动,高分子材料会老化。排异反应、感染风险、二次手术,这些词对做过骨科手术的人一点都不陌生。”
“自产就不一样了。自己的基因,自己的细胞,自己的骨骼。没有排异,不用抗排异药,没有寿命限制。坏了能自己修,修完跟新的一样。”
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了一句。
“这不仅仅是医学问题。是哲学问题。人体和机器的边界在哪里。”
有人接了一句更深的。
“如果骨骼可以自产金属,那肌肉呢?神经呢?皮肤呢?人体能不能变成一个完全自修复的系统?不用医院,不用手术,不用任何外源植入物。自给自足。那时候,医生还干嘛?”
没人回答。
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东京大学骨科教研室。
佐藤把罗杰斯的评论打印出来,贴在办公室公告栏上。旁边贴了一张自己写的纸条。
“罗杰斯的观点很对。没有数据的东西不叫科学。但罗杰斯忘了一件事。所有数据,在出现之前都是没有数据的。”
“x射线发现之前,没人看得见骨头内部。抗生素发现之前,没人杀得死细菌。基因编辑发现之前,没人改写得了dNA。今天没有数据,不等于明天没有数据。”
一个研究生看完纸条,小声问。
“佐藤教授,你到底是中立还是偏向希望岛?”
“中立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这样的话?”
“中立不代表没有态度。中立的意思,是我不替数据说话,但我替可能性说话。数据可以等,可能性不能等。”
瑞典。斯德哥尔摩。
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评审委员会的一位委员,在午餐会上被记者堵到了。
“您怎么看《柳叶刀》和《自然》同时讨论一个没有实验数据的假说?”
“假说本身不具备评审资格。”
老头的叉子还插在鲱鱼上。
“但如果十二个月内,希望岛拿出一组灵长类实验数据,哪怕只是初步的,这个方向有资格进入提名讨论。”
“什么级别的提名?”
“不是成果提名,是方向提名。方向提名的意思,不是奖励过去,是指出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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