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岛国议会大厅的穹顶上,吊扇吱呀吱呀转了第七年。
叶片上的白漆已经磨得露出铁灰色。
转起来的时候有一片稍微偏了轴,每次转到最高点就轻轻磕一下天花板。
没人修,不是没钱,是琳娜不让修。
“这片吊扇的声音是整个议会大厅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。磕一下就是磕一下,不会装成没磕。”
今年年末的议会汇报,来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。走廊里加了三排折叠椅,码头上新搭了六个遮阳棚,棚子下面是各岛的民意代表。
老刘叔从菜市场搬了二十个小马扎过来,摆在棚子最后面。
“蹲着听也是听,坐着听也是听,马扎不要钱。”
议会秘书处的小姑娘给他端了杯茶。
“茶也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他把马扎又多摆了五个。
琳娜坐在议长席上,面前的麦克风套着一个手缝的棉布套。是莫嫂用食堂淘汰的围裙改的,说是吸音,其实是怕女王说话太大声震坏音响。七年了,音响确实老了,但声音没老。
“今年的议会汇报开始之前,先通报两组数字。”
琳娜翻开面前那本牛皮封面的议事录,边角磨得发亮,内页已经写了三分之二。
“第一组数字。南岛国现有人口八十三万七千二百人。”
台下的嗡嗡声瞬间炸开了。
“多少?八十三万?去年我记得才六十万不到。”
码头仓库的管理员拽了拽老刘叔的袖子,脸上被海风吹得跟老椰子壳似的。
“不是二十几万。”老刘叔掰着手指头算,“前年五十万,去年六十二万,今年八十三万。两年多了三十三万。不是一年多出来的,是这两年呼呼往里进,每个月都有新面孔。码头那个新来的叉车司机,上周刚到的,福建人,说是在国内看了《柳叶刀》上那个肝癌论文才知道南岛国的。辞了厦门港的活儿,带着老婆孩子就来了。”
“这么多人来,住哪儿?”
“主岛去年新盖了六十栋住宅楼,希望岛集装箱宿舍加了五排。”
琳娜等议论声稍微平息,继续往下念。
“其中主岛四十二万,希望岛十六万,新岛在建中暂住人口两万三千,其余分布在周边小岛和海上作业平台。”
“第二组数字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八十三万七千二百人中,具有本科及以上学历者三十二万四千人,占比百分之三十八点七。硕士及以上学历者十一万二千人,占比百分之十三点四。博士及博士后学历者两万八千人,占比百分之三点三。”
第二个数字炸开的嗡嗡声比第一个更响。
菜市场卖调料的老周蹲在棚子边缘,膝盖上搁着一袋干辣椒。辣椒也不挑了,抬头看着台上的琳娜。
“百分之三十八是大学生?我以前在省城菜市场摆摊,隔壁卖豆腐的大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。南岛国现在随便抓三个人就有一个大学生?”
“不是随便抓,是奔着希望岛来的。”
老刘叔掏出烟卷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
“希望岛那几所研究院,招人的标准是能跟上帝之手对话。你英语都说不利索,进去怎么跑数据?来的人不是博士就是硕士,本科都算低学历。黎明大学今年新生报到,拉赫曼面试了一个从剑桥退学的博士生,问他为什么退学。他说剑桥的导师不让他质疑实验设计,拉赫曼当场给他发了通行证。”
琳娜继续念下一段,声音稳得像灯塔的基座。
“人口增长的主要压力集中在主岛,现有住房三万两千套,人均居住面积十八平方米。医疗中心日均门诊量从去年的三百人次增加到八百人次,公交系统日均客运量突破五万人次。”
许白珊从议员席上站起来。
深蓝色套装,领口别着议会徽章。明觉法师设计的图案,一座灯塔,塔顶的光是三道波浪线。
“陛下,我代表议会基础设施委员会提一个问题。主岛现有供水管网是五年前铺设的,设计容量三十万人口。现在主岛四十二万人,用水高峰期水压已经降到设计标准以下。上周老城区有三天水龙头只能出筷子粗的水流,怎么解决?”
“孟总工已经在做了。”
琳娜把麦克风往近挪了挪。
“新的供水管网沿跨海大桥的桥墩走海底管道,从希望岛的反渗透淡化厂引水过来。日产五万吨,够二十万人用。年底通水。”
“住房呢?”许白珊没有坐下,“主岛三万两千套住房,四十二万人,平均十二个人住一套?”
“不是十二个人住一套。这个数字算上了工业园的工人宿舍和码头区的集装箱营地。实际家庭住房缺口大概在八千套左右。新岛填海工程已经收尾,地基打好之后第一批住宅楼明年开工。住房缺口补上之前,主岛继续执行租金管制。一套两居室月租金不得超过南岛国币一千二百元。”
“这个标准执行得下去吗?我听说有人把一套房拆成四个隔间,每间收一千二。”
“冷月审计上周查了三百户出租房。查到六户违规拆隔间的,罚了三年租金收入,房东名单已经交给议会纪律委员会,明天上午听证会。”
冷月的名字一出来,台下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一半。
许白珊点了点头,坐下。旁边的议员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冷月审计到底怎么查的?三百户出租房,一周就查完了?”
“她带了十二个审计员,每人发一张水费单。隔间出租的,不管怎么伪装,水费单上的用水量会暴露真实居住人数。平均每人每天用水一百二十升,一套房住四个人就是四百八十升。如果水费单上是一千九百升,说明里面塞了至少十六个人。水不会撒谎。”
李晨从旁听席上站起来。
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,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
走到发言席前,把手里那叠手写稿搁在讲台上。稿纸是码头小卖部里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,边角折了角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“人口的事,我补充几句。”
他抬头扫了一眼台下。老刘叔、老周、码头的叉车司机、胖大姐、陈述和秦铮,全都在。陈述手里还拿着一份数据表,白大褂没来得及脱。
“八十三万。这个数字三年前没人敢想。三年前南岛国才五十万人,一个县城的规模。现在我们八十三万了,明年底大概率突破一百万。一百万人口的国家,放在全球排不进前一百五。但放在南太平洋,已经是最密的国家之一。”
后排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人多是压力还是动力?”
李晨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都算。主岛四十二万人挤在三万两千套房子里,用水不够、看病排队、公交车挤成沙丁鱼罐头。这是压力,实实在在的压力。但八十三万人里有三十多万受过高等教育,有两万多博士。黎明大学今年招的新生里,有三个拿了国际奥赛金牌,有一个从剑桥退学来的,有七个从国内985退学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这些人挤在集装箱宿舍里,吃着食堂的红烧肉,用着从废弃手术室无影灯改造的超净台。跑出来的数据改写了肝癌的病理定义,改写了渐冻症的病理框架。他们把南岛国的人均科研产出拉到了全球前三,这是动力。”
琳娜抬头看了李晨一眼。
这个眼神只有两个人懂。
七年前南岛国刚建国,议会大厅还是个铁皮棚子,吊扇还没有,窗户是塑料布糊的。那时候台下只有二三十个人,老刘叔的小马扎用不上,大家都站着开会。
“新岛金融城的事,我汇报一下进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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