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回到码头边上,看着海,想跳下去,跟我二十年前一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会有另一个人路过,扔给他一包烟,说——你要是真有胆子死,不如把这条命卖给我。每一代人都有码头和烟,只是换了个地方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?”
“觉得,所以我才要死。”
松井在屏幕前站住,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。老头还在笑,笑得像个刚领到糖果的孩子。
房车的车窗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派币的Logo。一圈金色的麦穗,中间一个大写的p。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,但没吹掉。
“我死了,币价崩一阵子,但不会归零。因为会有新的信徒进来抄底。他们会在直播平台上写:‘松井先生用生命扞卫了加密货币的自由。他不是骗子,他是先知。’然后币价会从底部慢慢涨回来。”
“涨回来以后呢?”
“涨到一定程度,那些提前入场的人会赚钱。赚钱了就会感谢我。感谢我的方式就是替派币说话,替松井说话,替我继续推广这个盘子。”
“所以你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?”
“我活着的时候,派币是我的生意。我死了以后,派币是我的遗产。生意需要解释,遗产不需要,遗产只需要继承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能死,因为派币的代码需要有人维护。松井是符号,你是手。符号可以死,手不能断。断手了,什么都干不了,所以你明天就要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岛国。”
阿杰愣住了。
“南岛国?李晨的地盘?他们连派币都不承认,我去干什么?”
“正因为不承认,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松井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,护照是全新的,封面是南岛国的国徽,椰子树和灯塔的金色浮雕。
“这本护照是真的,南岛国对非法移民的户籍审查比较宽松。你可以用新身份入境。入境以后,去新岛填海工地找个活干。”
“当工人?”
“对。你就是个普通工人,谁也不认识你。等美军炸完樱花岛,南岛国会接管那片海域。到时候你再浮出水面。不是以派币创始人的身份浮出水面,是以‘南岛国公民’的身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去跟李晨谈,用派币的区块链技术,帮他做南岛国币的数字货币系统。派币的加密算法可以用来做合法的数字货币。这套算法本身就是个中性的工具,拿来干坏事就是庞氏,拿来干正事就是金融科技。”
“李晨会要吗?”
“南岛国币现在锚定美元,冷月管外汇基金。但如果哪天李晨想发行数字版南岛国币,需要技术支撑。整个南太平洋岛国里,能把数字货币做到跟大国央行一个水平的,只有你。”
“松井先生,你这个安排,是让我洗白?”
“是让你活。”
松井把护照放在阿杰手里。
“我跟李晨斗了好几年,从南岛国到南锣国,从佐藤健到彭龙玉。每一次我都输。输了以后我想,李晨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?不是聪明,不是武功,不是钱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他搞教育,搞医疗,搞金融,搞药材。每一个篮子都装一点。就算有一个篮子翻了,别的篮子还在。我现在做的,跟你说的,就是学他。派币是我最大的篮子,但不是唯一的篮子。”
“唯一的篮子翻了会怎样?”
“唯一的篮子翻了,人就没命了。我翻不翻不重要,你不能翻。你翻不了。因为你有技术,技术不是篮子,技术是人。人活着,什么篮子都能重新编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死了,不是真死,是从世界上消失。全世界都以为松井死了,松井就死了,活着的那个不叫松井,叫什么,我自己还没想好。”
松井走到监控室的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背包,背包是旧的,帆布材质,边角磨得发白,肩带断过一根,用尼龙绳重新绑了。
“这个背包跟了我二十年,从冲绳的码头,到东京的地下赌场,到樱花会的总部,到南岛国,到南锣国,到樱花岛。里面装的东西换了很多次。有香烟、有日元、有美元、有比特币、有派币。”
“现在装的什么?”
“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的,比我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候都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空了好,空了才能装新东西。”
松井把背包背在身上,监控室的屏幕上,佛罗里达的退休教师还在笑。亚利桑那的房车营地还在开派对。内华达的赌场停车场里,新韭菜们正在拿着手机互相扫码,嘴里喊着同一句话。
“派币改变命运。”
“这句话是我教他们喊的。”
松井指着屏幕。
“当时写推广文案,我让团队想了十几个版本。最后选了这个,‘改变命运’。为什么选这个?因为改变命运是所有人的刚需。穷人的刚需是改变命运,中产的刚需也是改变命运,退休老人的刚需是改变子女的命运。你只要跟人说这个,不需要解释怎么改变,不需要说清楚逻辑。只要喊出去,就会有人信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会有人信?”
“因为信比不信轻松,不信,你得承认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信,你还有一个盼头。人为了盼头,什么都愿意掏。掏钱、掏房子、掏命。”
“你骗了他们。”
“对,但我也给过他们真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盼头。”
松井把背包带子紧了紧。
“我刚才说那个退休教师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,不是假话。二十年前我蹲在冲绳码头的时候,最缺的不是钱,是盼头。樱花会的前首领给了我一包烟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是不是骗我的,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重要的是那句话让我活下来了,没有那句话,我已经跳海了。跳了海,后面二十年就没了。这二十年,我做了很多坏事,但我多活了二十年。是盼头让我多活的,我给了那些韭菜盼头,盼头是假的,但多活的那段时间是真的,这就够了。”
“松井先生,你这些话,是给自己找借口?”
“不是借口,是账本。我这一辈子欠过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欠过,算不清楚。算不清楚就不算了。人不能带着账本死,所以我死之前,把账本烧了。烧了账本,剩下的是空的,空的东西,轻,背着不累。”
阿杰把护照收进怀里。
笔记本上的K线图还在跳,红红绿绿的数字还在闪。窗外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,沉闷的、有节奏的,像地底下有人在敲鼓。
“松井先生,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美军动手前十二小时,等他们从关岛起飞,我这边会收到情报,收到情报就走。走的时候不带人,不带钱,不带枪,只带这个空背包。”
“你觉得美军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北村一定已经告诉李晨了,时间表提前了。松井在直播里公开挑衅,把事件从‘跨国犯罪’升级成‘大国颜面’。美国等不了三十天。七天都等不了。”
“大概多久?”
“我估计就在最近两天。最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那你现在做什么?”
松井走到监控室的最后一排屏幕前。
屏幕上播放的不是推广现场的画面,而是一段剪辑好的视频。视频里,那个替身站在樱花岛的最高处,身后是太平洋的落日。
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,替身的剪影在红光里显得格外高大。
“我最后录一段视频,留给我死之后放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悲情英雄的临终遗言,跟全世界说,松井不是骗子,松井是为了自由而战的殉道者。松井没有骗任何人的钱,是美国的金融霸权杀了松井。然后画面切到太平洋的落日,音乐起来,留十秒钟空白。”
“空白是干什么的?”
“让看的人自己哭,哭完了,派币的信徒会翻倍。币价会在我死后的第七天涨到历史最高点。涨完了,崩。崩了再涨,因为悲情英雄的故事会一直有人信。”
“这段话是精心设计好的?”
“每一句都是,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。”
松井坐在电脑前,打开提词器。提词器上已经写好了遗言的全文,每一个段落都标了情绪提示。
开头平静,中间愤怒,结尾悲壮。
“阿杰,你走吧,去南岛国,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技术不是篮子,技术是人。人活着,什么篮子都能重新编。”
阿杰转身往外走。
“松井先生,如果那个退休教师真的跳海了呢?”
松井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监控室里的三十六块屏幕闪了一下,佛罗里达的退休教师还在举着那张纸,纸上的字被夕阳照得不太清晰了,那行字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。
派币改变命运。
“不会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有盼头。”
松井敲下键盘上的最后一个键,提词器上的遗言开始滚动。
“盼头在我的遗言里,我给他准备好了,等视频放出来,他会哭。哭完以后他会在房车外面贴一张新纸。纸上写——‘松井先生永垂不朽。’他不会跳海的。不跳海不是因为我骗了他,是因为他需要相信。”
“相信比真相重要?”
“真相让人死,相信让人活。我给他的不是真相,是活着的理由。这个理由,够他活到下辈子。”
阿杰推开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把监控室的黑暗切成两半。
松井一个人坐在屏幕前。三十六块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染成不同的颜色。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黄的。像一面被打碎的万花筒。
电脑屏幕上,提词器滚到最后一行。
最后一行写的是:“松井已死。自由永存。派币不灭。”
松井把最后一行改了一个字。
“松井已死。自由永存。韭菜不灭。”
键盘的回车键被敲下去。清脆的响声在监控室里回荡,被三十六块屏幕的低频电流声吞没。
窗外,太平洋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。
远处的海平线上,有一艘货轮的影子,正缓缓地向东行驶。
货轮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船员,正拿着手机拍落日。手机的屏幕上,落日被压成一个扁扁的红点,像一枚刚被按灭的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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